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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色有香兼有韵

——李天植和他的《梅花百咏》
2018年01月28日 21:15 [来源]嘉兴日报(澳门葡京-澳门葡京娱乐网址官网平台注册版) [我要投稿]

  “龙湫拔地三千尺,见说先生品更高。”

  这位被本邑诗人高赐孝誉为人品高若山阿的爱国诗人,就是明末清初海内三大高士之一的李天植。李天植(1591~1672),名李确,字潜初,原名天植,字因仲。澳门葡京-澳门葡京娱乐网址官网平台注册乍浦人。明崇祯癸酉(1633)举人。李天植儒学根底深厚,学养丰富,工诗歌古文辞。像东晋隐士陶潜一样,他“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陶潜诗),具有浓重的亲近自然情结。他在乍浦建蜃园,多植林木,筑邻鸥轩、深省堂,曲阑幽榭,小径疏篱。李天植常与忘机诗社诗友、海内名流,啸咏其间。诗人回忆每月月令雅聚——

  值是日也,或命酌,或煮茗,或泛舟,或携屐,或清斋礼佛,或连床夜话,悉捐俗累,期慰素心。若远道相访,则琴书可罢,鸡黍为欢,酒中累月,身外浮云,正不必拘拘于此也。

  李天植明癸酉中举后,第二年进京会试,抵镇江,登金焦及北固诸山,曾因病借宿甘露寺,深受寺观佛道气氛感染,终悟名利荣辱之非,渐固林下泉石之志。返回家中后,绝意仕进,改名换字,告别旧我。明亡后,她将四十亩田地分与子女,便剪去头发,改穿僧服。与妻隐居陈山(又名龙湫山),不入城市,自号龙湫山人。他借佛堂辟学塾,藉教书得微薄束修度日,自称“村学究”、“老头陀”。一子早丧,唯夫妇白头相对,间绩棕鞋出售,往往粮绝断炊。有人送粮接济,但非同道中人,宁饥不受。在山中居十年,因寺僧开堂说法,为避嘈杂,重回蜃园家中,卖文为生,其妻则编竹器以辅生活开支。当地官吏慕其大名,前来拜访,李天植竟越墙而逃,避而不见。后家益困顿,贫病交加,僵卧在床。客至,以粉板书相问答。江西义士、散文大家魏禧(1624~1680),造庐访问。天植见魏禧板书姓名,挣扎起身接待,相互对泣。魏禧探囊得银半两相赠,李天植五次返回,坚拒不受。魏禧只好说:“此非偷盗物也。”李天植才接受下来,买米为炊,共食而别。魏嘱布衣筼、侍郎曹溶合诸人济其困,李天植仍坚拒不受。乍浦郑婴恒,孤介绝俗,与天植为金石交,己先两年冻死雪中。李天植也终因饥饿而死,临终前说:“吾无愧于老友矣。”时年八十有二,葬于乍浦牛桥。

  李天植贫穷不失志,困顿守贞操,高行义举逐渐传开,赢得时人普遍的同情与尊重。冯广誉评论说:“乃竟以松柏之操,挺岁寒之节,遇可穷,志不可夺,境可困,身不可屈,乘太虚之浩气,立宇宙之纲常,日月争光,中流砥柱,鹉水乍川一人而已。”李天植和当时隐居不仕、清贫守志的嘉兴巢鸣盛及吴中徐枋齐名。南京大学教授严迪昌在《清诗史》中评论吴中徐枋时说:“与澳门葡京-澳门葡京娱乐网址官网平台注册李确、嘉兴巢鸣盛并称‘海内三高士’的徐枋,是潜隐吴中的众多遗民的核心人物……何况其诗艺亦足副他的声名。”也正如邑人陆樵所说:“先生素负盛德,既举贤书(中举),好古绝尘,不自知有名而名益彰。”

  李天植拒绝和清官吏会晤,义不食清粟的民族气节,贫不失志的节操和优秀诗文的深远影响,赢得了后人的敬仰和尊重。海内不少激于民族大义的人士,络绎不绝地来到他的墓前礼祭肃拜,表达对李天植绵绵不绝的思念。他们吟诗作词,表达高山仰止的崇敬心情。

  叶谏——

  叶谏寥寥蜃园诗,卓卓龙湫客。

  马壮图——

  高士祠堂岩翠幽,我来肃拜景前修。

  丁泰——

  一饿成千古,东风麦秀天。

  刘东藩——

  一生苦节吟周黍,千载同心结郑兰。

  高兰——

  毕生成大节,四海仰伟人。

  伊佐圻——

  梅花诗外传遗稿,薇蕨香中老此生。

  钟步崧——

  剩有遗容传仿佛,年年祀菊荐林邱。

  沈应奎——

  云山千古意,薇蕨百年心。

  刘鹏——

  心同孤竹餐芳蕨,身比臞梅卧白云。

  仲正平——

  高山深仰止,顽懦共沾巾。

  李天植卒后一百三十年的嘉庆七年(1802),署海防同知杨兆鹤、知县路錞捐俸倡建李介节祠,浙江省巡抚阮元题曰:“龙湫高隐。”

  李天植身后留下了大量诗文、历史著作。诗文著作有《蜃园文集》四卷、《蜃园诗》三集、《蜃园七言杂咏》、《送秋诗》、《九龙游草》等旅游诗集共五种及《山居杂咏》、《梅花百咏》、《甲辰后集》各一卷、《龙湫集》五卷、《古今觞咏集》八卷、《忘机社月令诗》一卷等。历史类著作有《隐林列传》十卷、《明隐林忠清合传》四卷等。这类著作大多表彰明忠节之士以明志,并鞭挞降清腻臣。他的乍浦地方历史类著作,主要有《九山志》及《乍浦九山补志》十二卷。

  邑人盛炯为李天植《蜃园文集》作跋云——

  夫先生之清标高节,固无藉诗文以传,而后之人慕先生之为人,惟读先生之诗文,庶几仿佛遇之。

  后人欲深入了解李天植的人品学问,不能不读他的诗文,特别是他的《梅花百咏》。

  《梅花百咏》是李天植受中峰大师梅花诗百首的启发,为传梅花之神而作的一组七言律诗。百咏依中峰原体例,百首而只拈神字一韵。但中峰借梅花说禅理,李天植却借梅花明志向,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是“余之诗以穷愁出之者也”。邑人冯几在《蜃园文集》序中有一段话最能概括百咏的思想内涵——

  顾乃潜鳞戢羽,义不苟合,置身于荒烟蔓草、冷水寒山之中,吞声匿影,如穷人无所归,历颠踣患难,百折而不悔者,盖其清风亮节,同于五柳先生,而悲凉愤激,仿佛晞发子之所为,故其文亦似之。

  既像晋陶潜笔下安贫乐道、不慕荣利的五柳先生,又像宋亡后眷恋故国、奔走呼号的民族英雄谢翱。李天植正是怀着义士而又隐士这样的心理、姿态,自比“有色有香兼有韵”的梅花,抒发志向,展示抱负,写下了这一组寄托深远、文采斐然的不朽诗篇。我们应该联系作者的生平志向、终身追求,联系作者所处的时代背景,正确解读这一中国近代文学史上的著名诗章。

  一、拒清恋明的遗民心态

  明末清初诗坛的主流是遗民诗。明遗民和清朝统治者之间存在着尖锐的民族矛盾。很多遗民诗人直接参加了抗清的政治、军事斗争,甚至以身殉难。有的隐居、流亡或削发为僧,拒绝与清廷合作,保持了崇高的民族气节。李天植虽未公开参加抗清的斗争,但他是明末举人,对明王朝始终怀有哀明恋明、难忘故国的情怀。他撰文记叙明忠臣隐逸的生平,写诗悼念在抗清战争中阵亡的将士。《梅花百咏》中继续延续了这种爱国主义的思想倾向。只是由于清初文网的严酷,表述时比较隐晦,抒情时也显得婉转。但我们仍能透过字里行间捉摸到他爱国之心的跳动,体会到含蓄诗句中的爱国情怀。“开日岂知王氏腊,飘来应葬汉家尘。”他借王莽改变汉传统腊祭仪式,篡夺汉王朝的历史故事,暗指明王朝已被清王朝取代。又化用唐高适《燕歌行》“汉家烟尘在东北”的诗句,暗指满清从东北边境入关,进驻中原,易帜换代。“一自渔阳鼙鼓后,故宫何物解留春。”他借唐安禄山叛军据渔阳作乱,一度攻占国都长安的历史悲剧,矛头对准满清挥师入关,践踏明故宫室的军事行为。“睢阳建始君休问。”他感叹明代缺乏像唐时据守睢阳抗击安禄山叛军的张巡和元末组织抗元义军的明玉珍那样中流砥柱的英雄人物,以致明军丢盔弃甲,失败累累,江山变色,社稷不保。“六代豪华今已矣。”“繁华金屋当年梦。”“兰亭梓泽邱墟久。”这些诗句也都有所指。扬州十日,嘉定三屠,荒烟废灶,哀鸿遍地,战争给江南地区带来极大的破坏和灾难。面对残破的河山、凋敝的民生,作者怎能不痛心疾首,悲伤感怀。“故国松楸烦梦寐。”他又怎能忘怀故国锦绣河山,嘉树乔木。当昔日景象在梦中反复出现时,李天植体会到了亡国的悲凉。“麦秀只伤行客泪,禾黍唯见故都尘。”商箕子眼见殷宫室毁败,深感悲伤而作麦秀之歌;东周大夫经过故宗庙宫室,发现已尽为禾黍,种满了庄稼,感到十分失落。李天植重提古代江山易主,社稷倾覆的历史悲剧,内心同样充满了凄凉的况味,悲痛的心情。百咏诗中也提到屈原这位历史上著名的爱国诗人——

  临湘谁吊汩罗神,素影微波此日真。

  憔悴江潭如逐客,主持风雅亦骚人。

  芝兰千古犹同气,萧艾百年已作尘。

  独向冷风深雪里,一枝容易自伤春。

  这让我们想起了屈原因爱国而被朝中小人离间致放逐,行吟汨罗江畔的历史,体会到李天植只能借前贤的英灵抒发自己爱国志向的悲哀和无奈。甲申之变,明清易代,对爱国的读书人而言,完全是一场惨痛的民族记忆。在不同的民族政权更迭之际,对新的统治者迎拒顺逆,历来是考验人们民族气节的重要标志。这段历史绝不能被遗忘、被戏说。正是因为这个道理,至今我们仍然对史可法和吴三桂爱憎分明,对顾炎武和钱谦益褒贬有别,也正是从这个角度上,我们应该充分肯定李天植爱国的民族气节。

  二、安贫乐道的隐士情怀

  李天植中举以后,并未沿着士子习惯的功名富贵的道路前进一步,相反改弦更张,隐居林泉,迁居龙湫山,绝迹不入城市。他在自然界找到了很多朋友。“松竹清高应作伴”,“多情最喜枝头鸟,日日窗前唤早春”,“相知唯有滕六(雪神)友”。明月也是李天植亲密的伴侣。“盟宜只共峰头月”,“未有清樽倾百斗,恰共明月共三人”。和山顶月结盟,和月梅凑成三人共饮。逍遥于自然,实现人和天的和谐,正是一种隐士情怀。李天植甚至在诗中说“烟霞痼疾浑如我,泉石膏肓不在人”,坦承自己犯了迷恋林泉烟霞的不治之症。而在“深谷如逢郑子真”及“携家应共鹿门人”等诗句中,作者自比博学多才、淡泊名利的汉代隐士郑子真,自比唐代隐居鹿门的隐士孟浩然。“家在深山如隐士,门无显者即幽人”,“林下卜居聊避俗,山中招隐岂无人”,李天植不正是一位志在山林,情恋泉石的隐士和幽人吗?

  “先师(孔子)有遗训,忧道不忧贫”(陶潜语)。李天植在龙湫生活清贫,居住简陋,人不堪其忧,他却“明月半床书一卷”,忧道不忧贫。“落月屋梁犹有影”,月光透过屋梁直射屋内;“消得典衣沽酒兴”,靠典卖衣服才能换酒喝。“小咏朝朝呵砚冻”,屋内寒冷彻骨,滴水成冰,只有口呵热气,才能化开砚冰写字。“入户似逢僵卧客”,诗人贫病交加,卧床难起,“傍檐应伴苦吟人”,贫穷不失志,白发犹苦吟。杜甫《南邻》诗写到隐士锦里先生,头戴乌角巾,靠小园种芋粟为生。《史记》中的《滑稽列传》写到东郭先生贫穷衣敝,履不完,有上无下。李天植把两者并提,“锦里角巾东郭履”,以他们为乐道忘忧的榜样,从古贤身上汲取鼓励自己的精神力量。“自抱孤情成独立”,“孤高自具千秋骨”,“苦节犹能保一真”,李天植鼓励自己始终保持不畏雪压霜欺的艰苦节操,坚持独立不羁、不依权傍势的独立人格,唯如此,也才经得起历史考验。眼看有人趋炎附势、卖身投靠、沽名钓誉、春风得意,李天植每每嗤之以鼻,不屑一顾。“纷纷红紫尽逢春”,“可怜裘鸟翩翩客”,“艳妆浓抹新时态”,这些诗句都是他对依附清朝权贵辛辣的讽刺、深刻的批判。“红紫虽多不乱真”,他化用《论语》中《阳货》一文中的“恶紫之夺朱也”的句子,坚信恶紫不能夺朱,小人可以猖狂一时,但最终成不了气候,也是他对叛明降清变节者的蔑视和抨击。

  三、希冀知音的诉求

  陶渊明有言:“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隐士也需寻找挚友,共同欣赏好诗,会晤知音,实现心灵的交流。“抱此素心谁似尔,如此清节恐无人”,这诗句正是李天植忧曲高和寡、爱知音相聚的心理诉求。“落落不为逢世态,寥寥谁是赏心人”,这一句,也反映出作者同样的心理。“琴中山水皆同调”,就像不同的琴弦上或弹志在高山或志在流水,弹出相同的曲调那样,知音间总会找到共同的语言,互诉共同的期待。“白头虽值飘零日,青眼犹须赏识人”,诗人虽头白年老,身世飘零,但他仍然要求自己像晋阮籍那样以青眼正视的目光去赏识与自己志趣相同的人。在蜃园时,他与诗友们建立起“忘机社”,每逢月令雅聚,赏诗论道。“芝兰社里无先辈”,诗社中活跃着年龄相仿、志趣相同的友人。李天植在《蜃园遗文》中写道——

  余与社中交也,以朱九先为畏友,宋二完为胜友,倪惺孩、时圣传、陆中黄、周益虬为益友,而王长麟昆季则千里友也,元彻禅师则方外友也,大都与道近而与俗远者,故一日定交,终身依之。

  他们所做月令诗多为描写家乡山水与同道酬唱。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李天植在与友人的交往中,感受到了精神的鼓舞和友谊的温暖,正如其诗句所言:“丰棱信是铮铮者,面目真同皎皎人。”李天植感到诗友们个个性格鲜明、铁骨铮铮又襟怀坦率、心口如一。“樽前款款三生契”,这群志趣投合的诗友酒后推心置腹地畅谈,直想订立长达三生的友好契约,其友谊之诚笃,真挚感人。

  李天植特别怀念远方的友人。“素交湖海隔音尘”,感慨山水相隔,音信难通。“翘干浑疑望远人”,他想象自己像上翘的梅枝那样遥望远方,盼望着有机会与远方友人重聚话旧,其心情之殷切,可以想见。李天植还摭拾历史逸闻,神遇古隽前贤。诗句如“西湖处士旧交神”、“放鹤亭前三百树”、“只有暗香题处士”、“年来分得孤山种”等,他在诗中反复提到宋代隐居西湖的孤山,不仕不娶,以梅为妻,以鹤为子的林逋(和靖)。他写有《山园小梅》诗,中有“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一联诗句,形神俱备地写出了黄昏梅花的形象。李天植百咏诗中赞扬林逋高洁的品格、爱梅的癖好,引林逋为自己最心仪的同道和知音。“广平赋里识花神”,他还以钦敬的口气,赞扬唐玄宗时耿介磊落的名相宋广平撰写的《梅花赋》,宣称此赋让人认识了梅花的神韵。“千古楼东犹有赋”,《楼东赋》的作者是有梅花气节,因爱梅而被唐玄宗封为梅妃的江采萍。李天植在诗中赞扬了梅妃的梅花气节和文学才能。李天植还引古代诗人以自比,从历代诗人汲取精神养料。“初非嵇阮之间品”,他以自己还未达到东晋嵇康、阮籍两位诗人的境界感到愧疚。嵇、阮均属竹林七贤,他们崇老庄、轻礼法、避尘浊、拒出仕。李天植赞扬了嵇、阮,表明他和竹林七贤具有相同的志向和情趣。“喜尔早逢何水部,新诗千古尚生春”,李天植欣幸自己很早就读到六朝梁曾任尚书水部郎的何逊的诗,对他婉转清新的诗风,称羡不已。杜甫曾有诗说自己“颇学阴(铿)何(逊)苦用心”,李天植和杜甫的志趣和审美标准显然是一致的。

  四、返璞归真的佛道思想

  李天植和旧时很多文人一样,他的思想变化也经历了据于儒、归于道、逃于禅的人生轨迹。早年咀含儒学经典,在儒学熏陶下,曾胸怀修齐治平的抱负,收获富达五车的学养。但中年以后,逐渐转向佛道,剪去头发、披上僧衣,自称头陀。从百咏诗中,我们可以从多处找到作者佛道思想的表露,发现他返璞归真的思想脉络。

  不死应知有谷神,潇潇林下号全真。

  初非嵇阮之间品,要是羲皇以上人。

  风月只堪为静侣,烟霞多为护浮尘。

  八千椿寿虽难老,争似花开日日春。

  诗中有得道才能长生之意,但悠游林下,才能保持人的真性。老子《道德经》有云:“谷神不死,是谓玄牝。”谷神是道的别称,它生天地、育万物。李天植化用老子经文,表达回归自然环境,保持深笃的静谧,达到道教所谓的心斋体验的愿望。“一番清虚应近道,几番荣落岂由人”,他认为只有保持内心的平静淡定,排除盛衰荣辱的杂念,保持心境的清净澄明,才能达到道的境界。“从此黄冠归去好”,黄冠即道士的束发装饰,表明作者服膺道教,欲做道士的心态。“青山尽是清凉界”,他认为只有在青山修真养性,才能达到佛教教义中清凉界的境界。“置身如在三清界,入俗那堪五浊尘”,作者想象自己登上神仙所居的玉清、太清、上清这种境界,排除佛教教义中指明的劫浊、见浊、烦恼浊、众生浊、命浊这五种浊物。此联诗道佛对举、道佛互补,表明两种分别来自本土和异域的宗教思想,都已植根于李天植的心灵。佛教教义以为色即是空,即一切色相(现象)都是虚幻的,最终归于灭寂。因此,李天植写道“斋心已悟空中色”。老子《道德经》云:“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这也同样表达了荣华富贵瞬息即逝的无常观念。李天植生性淡泊,安贫乐道,所以他嘲笑那些安富享荣的公子哥儿们,“可怜裘马翩翩客”,“有尽荣华成过客”,认为他们只是历史上匆匆路过的可怜虫。“金谷沉香粉黛尘”,晋代金谷园中美女绿云和唐宫中活跃于沉香亭边的贵妃杨玉环,曾经是那样的美艳绝伦,但后来都已化作一堆尘土。这些不都是证实了李天植服膺的道教和佛教无常与色空的教义吗?

  五、艺术上的称道之处

  李天植遵中峰大师咏梅百首体例,一韵到底,这在诗句写作上,难度很高。但李天植凭着深厚的艺术功力,在咏梅这一大主题下,使每首诗立意都微有变化,巧妙构思,缘情造句。百咏的诗句都贴意围题,从容展开,显得纵横自如,游刃有余。音韵的严格限制,并没有束缚作者驰骋自己的文思。

  李天植在作品中生动地描写梅花的色泽、形态,传神地勾勒出梅花形神兼备的形象。

  一是素白淡雅。诗人称赞梅花洁白如玉,洁白似珠。“须知本色原无色”,梅花的素白才是真正的本色。“但著铅华皆俗艳,绝无妆点是高人”,作者以梅花自比,要像梅花那样展示本色,清白做人。

  二是经冻耐寒。诗人称赞梅花“雪压霜欺未减神”,“傲霜凌雪见性真”。突出了梅花凌寒斗雪的的坚强意志,不畏强势侵凌的高尚品格。“花经深雪愈清真”,考验愈是严酷,梅花却愈是冲寒怒放,英姿勃发。这不正是作者“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王勃语)的生动写照吗?

  三是卓尔不群。梅花风姿绰约,形外有神。“双成丰韵藐姑神”,作者用神话中的仙女,比拟梅花超尘绝俗的美丽形象。梅花决不随俗沉浮,从众荣谢,“孤高自具千秋骨”,“自抱孤情成独立”。梅花的独立不羁,一空依傍,这正是作者要塑造的清高自持、卓尔不群的梅花的高贵形象。

  《梅花百咏》的语言风格,朴素自然,平淡率真。它没有唐诗的雄浑高亢,也没有宋词的豪放婉约。李天植诗的语言风格,更接近东晋隐逸诗人陶潜。李天植的人品志趣,很像陶潜笔下《五柳先生传》中的五柳先生。李天植的语言风格,也学陶、比陶。叙事简洁明白,抒情坦率自如,评论精辟确当,感慨旷达真切。没有奇词丽句,没有夸张铺陈,一切都显得那样平淡自然,毫不造作。“有色有香兼有韵,宜烟宜月并宜人”,所概括的梅花形象何等贴切精当。“自抱孤情成独立,岂堪随俗学同尘”,抒情是何等的直率坦露。“闻说东君颜色好,纷纷红紫尽逢春”,评论借花说事,婉而多讽。“芝兰千古犹同气,萧艾当年已作尘”,感慨爱憎分明,发人深省。当然像平静的河面也会潜伏暗流那样,李天植旷达平淡的语言后面也有悲愤语、忧郁语、有不平语、有感伤语。他常常借助历史的亡灵,浇自己胸中的块垒,他指责项羽咸阳纵火,感慨屈原汨罗江畔徘徊,不都是一种感情的寄托吗?哀悼史可法殉难,不正是眷恋故国的叹惜吗?

  李天植诗歌的语言风格追随陶潜,从他诗中多次引用、化用陶潜作品的语言,也可以找到端倪。如“园林日涉以成趣”,来自陶潜《归去来兮辞》中的“园日涉以成趣”;又如“向荣自得欣欣趣”,同样来自该文“木欣欣以向荣”。而“要是羲皇以上人”,则来自陶潜的《与子俨等疏》。“自谓是羲皇上人”,“四壁萧然唯有我”,来自陶潜《五柳先生传》中的“环堵萧然,不蔽风日”。“若使避秦携此种,桃花不占武陵春”,“更无红叶误渔人”,也都暗用陶潜《桃花源记》引述武陵渔人循夹岸桃花,误入桃花源,遇见因先人避秦代战乱而躲在洞中的居民的故事。由此可见,天植作诗,在语言风格方面学陶、比陶,这一结论相信也将会成为读者的一种共识。

  (本文供图:陈正其)

  -刘宗德

编辑【王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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